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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儒林外史》里的回回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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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儒林外史》里的回回官员

    2018-02-12 相约穆斯林

    本文试从文学角度切入民族历史,从小说中透视清代康、雍、乾年间回族的社会状况及生活习尚,以及清廷的民族政策和当时的民族关系。 关键词:儒林外史 回族习俗 民族关系

          对《儒林外史》的研究,大都以儒、道两家的基本观点与倾向进行阐述,很少有人用伊斯兰价值观去剖析书中有关回族社会及人物。而回族伊斯兰文化传统以有形和无形的方式,流动于该作品内,并融合于该作品的艺术形式和情感内蕴之中,给后人窥探清代康、雍、乾年间我国南方回族社会状况及生活习俗打开了一个窗口。

    一、从饮食禁忌认识清代回族对“教门”的恪守 书中第四回,回族出身时任高要知县的汤奉在招待汉族新中举人范进时有这样一段话:“却是得罪的紧,我这敞教,酒席没有甚么吃得,只这几样小菜,权且用个便饭。敞教只是个牛羊肉,又恐贵教老爷们不用,所以不敢上席”。而席上的几样小菜是“燕窝、鸡、鸭、此外就是广东出产的柔鱼、苦瓜”。看来清代回族非常重视饮食禁忌,由于回族信奉的是伊斯兰“教门”,教规规定“禁戒你们吃自死物、血液、猪肉以及诵非真主之名而宰的动物①”。这是“出于重视人的性灵纯洁和身体安全,动物不宰自死和因病死,或为衰老,或为中毒,其肉不可食;血液及所需各种养分的输送渠道,往往残存有害物质,不可食;猪肉形体不佳,不择食物,性情懒惰,为《古兰经》所禁止,故不可吃②”。
         其实此教规在传入中国前,就有其深远的历史根源,因“伊斯兰教发祥于居住在西亚一带的闪米特族的支系阿拉伯人中,闪米特人自古以来视死动物和猪为秽物,不可食、不可摸、不可用于祭神,产生于闪米特族中的犹太教和基督教也都有过禁食自死物和猪肉的戒律,而且这一戒律载在《圣经·旧约》之中③”。伊斯兰教传入我国后,使这一教规相沿成习为我国回族人民的一种文化习俗。 据黄承才《回民的风俗习惯》一文载:“回民不吃的东西并不只限于猪肉。其实如狗肉、驴肉、蛇肉、猫肉以及各种猛兽和猛禽的肉,回民都不吃。根据习惯,一般回民所吃牛、羊、骆、鸡、鸭、鹅④”。小说第四十二回中就出现了这种事,“王义安就叫他称出几钱银子来,买了一盘子驴肉,一盘子煎鱼,十来筛酒。因汤六老爷是教门人,买了二三十个鸡蛋,煮了出来”。 小说中涉及到的回族饮食习惯,在当时已得到社会的普遍认同,而且,回族在当时已有了专用厨师,如第四十二回汤府少爷摆宴时,“自己有办席的厨子,不用外雇”,“教门厨子,备的教门席,都是些燕窝、鸭子、鸡、鱼”。书中提到的回族饮食还有“月饼、蜜橙糕、莲米、圆眼肉、人参、炒米、酱瓜、生姜、板鸭”等具有南京地方特色的回族饮食。根据回族饮食习惯形成的清真菜系,以其独特的风味,已跻身于我国各大菜系之列。如今,在我国各个城市都能见到各式各样的清真菜馆或餐厅,有些餐厅前还写有“本店清真,外菜莫入”的字样,体现出回族饮食习俗的特点。其实,这也是伊斯兰文化在我国传播、发展、积淀的外化作用,是我国民俗多元化的具体表现。

          二、朴素的口语和本色的语言 《儒林外史》的作者吴敬梓有高深的文学修养和丰富的社会阅历,特别是在作品中对民间口语的提炼和运用非常到位,入“打秋风”等词目还未被收入《辞海》。其间,对有关回族使用的口语和民族本色语言把握的相当准确,如“教亲”、“教门”、“老师夫”等,这些本色口语历史上曾是回族习惯用语,现已被规范称谓所替代。这些用语对今日读者来讲颇感生涩,非回族人大概只能知其字义而不解其词义,但在清康、乾年间甚至更长的一段时期内,却是非常通用的。如“教亲”、“教门”意指回族或回族的宗教,“教亲,教胞来自回民之称”,“信回教(伊斯兰)者彼此不称教亲即称教胞,何尝不是一族?”“基于信仰一致而表现相同,而造成民族意识,彼此联合而发生民族感情。于是产生出民族特性。此回教所独有,他教之所无,故信仰回教者能为一回族”。⑤“[口语]教门儿,指伊斯兰教”⑥,《中国回族大词典》解:“教门,回族经堂 用语,阿拉伯语“迪尼”意释,即宗教”⑦。其实“教门”在今日可理解为信仰伊斯兰教的回族人,“教门”一词仅在四十二回中就出现了五次,如汤府大公子对葛来官说:“我是教门,不用大荤”。这里“大荤”也属回族习惯用语,由于封建专制时代把回族称之为汉族中的信奉“小教”的人,所以回族有时也把汉族人成为“大教”的人,把汉族菜称做“大荤”,把猪肉称做“大肉”。 “老师夫”亦指师父、师傅,原是对佛教和尚、尼姑及道教道士的尊称,这里专指阿訇。由于明朝禁止“胡语”(包括阿拉伯语、波斯语等),并诏命废止清真寺教长专名⑧。那么,伊斯兰教职称中的阿訇、伊玛目及其它掌教人员名称,只得借用其它宗教中的称谓,借词取义而改称“师傅”,作者能把佛道“师傅”与伊斯兰教“师傅”区别开来,故把“傅”字改为“夫”字。我们可从此类细小之处,体悉出作者的独具匠心。

          三、回族的社会习尚 作者对回族习尚的观察,可谓细致熨贴。如第六回“寡妇含冤控大伯”一段中,写严贡生欺凌妾出身的弟妇,企图霸占弟妇家产,引出官司。由于“汤知县也是妾生的儿子”,“律设大法,理顺人情,这贡生也忒多事了!”汤知县判严贡生败诉。这里透露出回族在婚俗上当时实行的是一夫多妻制,但回族的一夫多妻制与汉族的三妻四妾不同,汉族的三妻四妾,源于远古的媵妾制,“诸侯娶一国,则二国往媵之,以侄娣从。⑨”即古时诸侯之女出嫁,都要让女之妹及女侄一同从嫁。妾,原指被掠夺来的女奴、罪犯的妻女或贫家典卖的妻女,妾与妻是不平等的,《谷粮传·僖公九年》:“毋以妾为妻”。而伊斯兰教允许有限的多妻制,即以四为限⑩(古兰经4:3原文‘你们可以择娶你们爱悦的女人,各娶两妾、三妻、四妻;如果你们恐怕不能公平地待遇她们,那么,你们只可以各娶一妻)。“伊斯兰教对欲娶多妻的穆斯林所提出的条件,首先是要求他能在自己的主观能力和客观条件同时具备公平对待妻子和赡养她们的能力”⑾。也就是每位穆斯林男子最多可娶四房妻室。但与汉族婚俗不同的是,不存在妻妾之分,所有妻室之间都是平等的。

          仪征“汤都督府”的管家名叫尤胡子,“尤胡子”是绰号,可知此人姓尤,胡须发达,具有西域人人体特征,指出早期回族的外来成分。但按中国传统,凡官宦之家的管家无论原来姓什么,都要改从主子的姓氏,名字则取平安的“安”字,如“华府”的管家叫“华安”、“赵府”的管家叫“赵安”等,让人一听名字就知是某“府”的家人,是封建社会官宦之家的地位象征。而“汤都督府”的管家并未改名“汤安”,仍成尤胡子,这可能是受“教门”文化的影响,因为在信奉伊斯兰教的群体中,提倡穆斯林皆兄弟;凡回族人不分主仆、官民,在真主面前都是平等的,体现出回族与汉族在世俗等级观念上的差异。有关回族的人体特征,在第四回中对汤知县有这样的描述,“远远望见老父母(汤知县)两朵高眉毛,一个大鼻梁,方面大耳,我心里就晓得是一位岂弟君子”,高眉毛、大鼻梁可能就是当时回族人的特征。 在第四十三回“野羊塘将军大战”一节,镇远府镇台汤奏(回族)奉命征苗,其下属参将、守备提醒“晦日用兵,兵法所忌”,这很符合汉族多神信仰传统,无论官民,凡事皆要择卜黄道吉日。但汤镇台却“且不要管他。‘运用之妙,在于一心’”,在于一心即认主独一,是伊斯兰教的基本信条之一,这里反映出一神教和多神教的信仰碰撞和心理摩擦。而汤镇台“晦日用兵”并未出现出师不利,反而“汤镇台得了大胜,检点这三营、两协人马,无大损伤,唱着凯歌,回镇远府”。

          四、吴敬梓与书中有关回族人物 在叙事体例上,《儒林外史》是以史传文学的传统构架故事情节的,不同的是它没有连贯全书的主要人物和主要故事,也没有专述回族的情节。但书中人物及故事发生的时间、地点似乎都于实可徵。书中所列几位回族人物:广东高要县知县汤奉、江苏仪征的汤六,贵州镇远府镇台汤奏及其两个儿子汤由、汤实,另外还有一群靠宰羊卖牛为生的“市井小民”。从作者叙述汤氏家族“功名事大,不可草草”,一心为考取功名,进身仕途,但在南京乡试中落榜的汤由、汤实身上,可体察出有关汤氏故事的来“由”是据“实”而写,汤由、汤实属“儒林”中人。"汤“字的右边可拼写成”扬”字,左边则可拼写成“江”字,汤府所在地仪征位于长江岸边,长江又名扬子江,而仪征在唐时称扬子县,“汤由”、“汤实”可能就是发生在仪征的真实故事的隐写。另外,书中说汤由、汤实称杜少卿为世兄,杜少卿“是作者以自己的原型塑造的艺术典型。⑿”在“野羊塘将军大战”一节中,杜少卿捎书信与汤由、汤实,并在信中举荐熟悉苗情的天长县人臧歧给汤镇台作长随,助汤征苗,指出作者深谙“汤府”的家事,与“汤府”的关系相当密切。

          五、野羊塘大战和枷杀“老师夫”中的民族关系。 过去曾有人对《儒林外史》的有关章节做过这样的评论:“第三十九回的青枫城大战和第四十三回的野羊塘大战,思想性都很差,艺术上也是败笔”(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版《儒林外史》,张慧剑:<前言>部分,第12页)。可能是这些故事的来“由”过于写“实”的缘故,或是评论者对野羊塘大战情节中的民族问题的忽略,才得出如此结论。因为这段故事与清雍正时云贵总督鄂尔泰的“改土归流”有关,《镇远府志》记载镇远是“山川雄峻,潕湘上游,当滇黔之孔道,为西南一大都会”的苗族聚居中心。清雍正、乾隆时开发苗疆,在此设官吏治苗民,“千百其术,籍事勒索,不倾其家不止,而苗民之生机绝矣”⒀,激起苗民反抗,这才是“野羊塘大战”的真实历史背景。这里不但透露出统治阶级对苗族的民族压迫问题,还揭示出回族官员在政治地位方面不平等的问题。回族官员尽管效忠朝廷,甘心附逆,但朝廷对他们极不信任,仍难免遭猜忌迫害。如汤总兵奉命“剿灭逆苗”,可谓尽职尽责,但镇远府太守雷骥以未捉住苗酋别庄燕及“汉奸”冯君瑞为由,激将汤镇台二次用兵,汤以其“足智多谋”捉住“贼头”,至此,可以说汤奏已完成上级下达的军事使命,只等“封功请赏”。但由于汤、雷二人在“剿苗”上有意见分歧,汤奏“几句就同雷太守说戗了”。这位年过六旬、进士出身的“老科目”雷太守,面子上对拿了“贼头”“亦甚是欢喜,即请出王命,尚方剑,将别庄燕同冯君瑞枭首示众”。但善于玩弄权术的雷太守在奏本中告了汤一状,结果谕旨下:“汤奏办理金狗洞匪苗一案,率意轻进,靡费钱粮,着降三级调用,以为好事贪功者戒”。汤奏只好回老家仪征,“左琴右书,读书教子”去了。作者利用“剿苗”和汤镇台被降职的故事,来揭露清康、乾年间的民族矛盾和政治腐败,并客观地进行了深层次剖析当时的民族关系,这并非是艺术上的败笔,而是提出一个要全社会关注和思考的民族问题,作者以较高的思想性和责任感运用小说来铺陈历史。

         作者提出的另一个社会问题,就是少数民族官吏与本民族内部之间的关系。作者利用汤知县枷杀本民族“老师夫”一案,把这种关系刻画得可谓是淋漓尽致。朝廷的“断牛”政策,断了高要县以靠卖牛肉为生得回民的生计,为了活命,众回民推出自己的“老师夫”出面,向本民族做官的汤知县求情,“说是要断尽了,他们就没有饭吃”,并备了五十斤牛肉送与汤知县,让宽松些。但作为父母官的汤奉为保自己的乌纱帽,“做官的人,只知有皇上,哪知有教亲”,为了让上司访知自己办事“一丝不苟,升迁就在指日”,“将老师夫上来,大骂一顿‘大胆狗奴’,重责三十板,取一面大枷,把那五十斤牛肉都堆在枷上,脸和颈子箍的紧紧的,只剩下个眼睛,在县前示众”,暴晒三日而死,激起民变。作者满怀义忿,奋笔对汤奉为达到升迁所采用的残酷手段和丑恶心态进行了鞭挞。其实,回族同我国其它民族一样,同样存在着阶级和阶级压迫,有贫富之差,官庶之别,其世俗的价值标准,利益追求是不一样的,在关键时刻对某些人来说,民族利益在个人面前变得是那么微不足道。“回族人士科举入仕与回族社会并无直接关系,亦即他们是作为个人而非民族代表进入清朝统治行列”。⒁加之清政府的抑回政策,对回族实行严格的封建专制,压制回族的民族特殊性,不像对待蒙古、藏族那样,保留“羁縻”政策。对回族“除宗教习俗外,它在政治上根本不认为回族有什么特殊性,因而对回族的政策与其对汉族的统治基本相同”。⒂正是因为封建统治阶级长期推行的这种民族歧视、民族压迫政策,回族人始终未能享受到单一民族的待遇,这就是为什么《儒林外史》中会出现的以“教门”代替回族称谓的原因之所在。 《儒林外史》以其生动的笔锋,真实的反映了当时的回族社会面貌,虽非巨幅,然时见珍异。作者虽泼墨不多,但对我们研究清代回族社会生活史,却有着补苴罅漏的功效。


    参考书目: 《中文译解古兰经》,26页,沙乌地阿拉伯王国麦地那,回历1407年版。 、
    钟宜宣《回族等少数民族穆斯林为什么不吃猪肉》,载《人民日报》1995年2月23日,第十一版。 、载《阿拉伯世界》,1982年第1期126页。
    金吉堂《回族民族说》,载《中国伊斯兰教史参考资料汇编》上册,260、261、249页,宁夏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
    《现代汉语词典》,572页,商务印书馆,1983年版。
    邱树森主编《中国回族大词典》,94页,江苏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
    、周燮潘等著《中国宗教纵览》,318页,江苏文艺出版社,1992年版。 、
    《春秋三传》,121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
    艾哈迈德·萨利赫·周立人《从跨文化的角度看伊斯兰妇女的地位》,载《阿敏》季刊,1999年3期10页、11页。 、《辞海》3281页,上海辞书出版社,1989年版。
    范文澜《中国近代史》上册,159页,人民出版社,1955年版。 、、邱树森主编《中国回族史》,539页、536页,宁夏出版社,1996年版。 (原载《中国穆斯林》杂志1999年第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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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儒林外史》中回回知县断回回杀牛案,法大于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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